我想清晨的那一段时间，李老头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。
不用一刀一剑，不花一金一银，便可以享用眼前的一切美味。
况且这一切，都是出自自己的老伴之手，这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兴许旁人吃到的只有味道，但他们还能尝出岁月的影子。我一直这么想。
有次周末，跟着老俩口蹭面条吃。
聊着聊着，我突然捡起话茬问李老头：“大爷，我怎么没见你做过饭呀？”
大爷仍旧冲我笑笑，然后又凑在我耳边轻声说：“你问你大妈，她吃过。”
于是我转过头，提高两个分贝对大妈喊着说：“大妈，大爷他做饭好吃么？”
张老太笑得差点没把面条喷出来，喘匀了气，又使劲嚼完嘴里的面条，说：“你问他，这辈子会做饭么？”
李老头不服，瞬间提高音量说：“怎么不会？”
张老太也瞬间摆出一副争斗的架势：“是，你会！但没人敢吃！”
李老头瞬间被这句话气得脸红脖子粗：“你也没少吃！你不是人啊！”“你才不是人！”张老太很显然被最后这句话激怒。
接下来，两个人把碗筷全部撂下来，一个掐着腰，一个转过身头却一直冲着对方，拼命争吵起来。
吵了能有十来分钟，大妈惹火了。
突然站起身，略带哭腔地冲我诉苦：“孩子，你是不知道啊！那年你大爷和人打架，被一群小王八羔子打晕了，进医院昏迷了几天几夜，出来以后啊……”
再看大妈，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，顿了顿她接着说：“孩子啊，自打那年——你大爷呐——突然呐——就什么滋味儿——都尝不到了……”
大妈咽着泪水，扛着回忆，一段话被她说成了好几段。
大妈耳背，说话声音本来就大，即便在她看来，已经对我压低了声音，可大爷还是听到了。
其实话说到一半，大爷就不知不觉把头转了过去，不再和她争吵。
他没有哭，很平静地坐在那里，似乎想起一些往事，似乎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。
氛围瞬间变得异常尴尬。
屋子安静得仿佛可以听到，面条和菜卤间挣脱搅拌的声音。
香气仿佛也是有声音的，只是这声音，两人之中有一人是听不到的，当然这香气，另一人也是闻不到的。
大妈虽然耳背，但看大爷转身不语、我把碗筷放下，也意识到了场面的尴尬，知道自己不小心说了错话。
她想把话全部收走，又感觉来不及了，所以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继续低声地流着眼泪。
我递过去一张面巾纸，大妈接过来，规规矩矩地摊开，又原封不动地叠好。
一遍接着一遍，折叠的纹路越来越清晰，但就是不忍心用它擦去眼泪。
老俩口过得的日子，也如同她手中这张不断摊开、又不断折叠的面巾纸的吧。
日子烙下的痕迹，如纸上的纹路一样清晰，但它依旧没有沾染泪水，也没有裂痕。
老太做出那么鲜美的食物，老头却尝不出它的美味。
可老太从想过将就，她每天六点半准时从房间踱步出来，并想方设法用言语将老头激怒，支走他，以夺走他手中的菜刀和锅铲，一天接着一天，一年反复一年。
事后我偷偷问她，你想没想过，有一天偷懒或者干脆不吵，让他去做。
她突然面露慈祥，平和地跟我讲：孩子你知道么，从小啊，我妈妈就和我讲，食物和爱是一样的，都是骗不了人的。
人心情好做出来的吃的，和心情不好做出来的，完全不一样。有时候我也不想跟他争吵了，但我一看他傻呵呵地在那拼命切着菜，
我这心立马就软了，就开始拼命心疼他，就舍不得他，就想让他吃好点，管他尝不尝得出呢。
我这心哪，也忍不住对自己说，再炒一次吧，再炒一次吧，说不定有一天，他就尝出来味儿了呢？
为了爱再坚持吵那么一次，说不定这菜就有了味道，这日子也就能有味道呢。
最起码，这人也是有了人情味儿的。